就当时的社会形势而言,时人推崇的也并非是杨朱、墨家之学,而是张仪、公孙衍的纵横之学[6](p140):因为杨朱“为我”主张隐逸“贵己”,墨家“兼爱”主张“自苦以教人”,这些学说显然与“世之走利”(《吕氏春秋·审为》)[7](p8)的社会风气并不相符。梁惠王之所以问孟子“何以利吾国”,宋牼想让秦楚罢兵也将“说之以不利”,齐宣王攻燕而不退兵也是求“齐国之利”[6](p1、180、45)。至于孟子自己所说的“争地以战,杀人盈野;争城以战,杀人盈城”,在儒家的价值观念上无疑是“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,罪不容于死”,但在各国诸侯看来是“辟草莱、任土地”必需的手段。[6](p175)因此,“世之走利”的风尚使那些纵横策士在各国的政治舞台上极为活跃,以致有“所在国重,所去国轻”的重要作用。张仪、公孙衍在一般的士人眼中也是无法匹及的“大丈夫”,因为他们纵横捭阖,“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”(《滕文公下》)。这些情形无疑不在证明从事纵横的策士之学在孟子时代的影响,远远超过了杨朱、墨翟之学,成为真正的“盈天下”之学。然而,孟子的矛头为什么指向杨朱、墨翟,而不指向张仪、公孙衍呢?这应该与杨朱、墨翟之学直接与儒家学说的对抗有关,墨子、杨朱之学均后起于儒家,他们为了争夺“话语权”,强调自家学说的合理合法性,必须“非儒”,进而使自家的学说广播于世。孟子所说的“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”尽管不尽符合当时的社会形势[6](p154-155),但对于儒家学说来言,却有一种深沉的危机感,因为杨朱、墨者对儒家的直接攻击不但动摇了儒家学说的合理性,还有可能使儒家学说进一步走向深渊,成为“邪说淫辞”。对于这种危机,至少孟子已有深刻的体会,所以他要拈出杨朱、墨翟之言进行“正人心,息邪说,距跛行,放淫辞” [6](p155)。
当然,孟子的主张只代表他的思想观念,至多能够指导儒家士人的主观努力,但现实社会的实际效果却非孟子的主观努力所决定的。《史记·孟荀列传》云孟子“游事齐宣王,宣王不能用。至梁,梁惠王不果所言,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” [8](p2847),以孟子的生平事迹来看,司马迁的叙述缺乏时间顺序:孟子应先见梁惠王,后事齐宣王。不过,司马迁在这里强调的是孟子学说的社会效果,即“迂远而阔于事情”。《孟子》反映齐宣王一度让孟子担任齐国卿相,但在任职中,齐宣王一直要求孟子“姑舍女所学而从我”(《梁惠王下》)[6](p45),看来孟子的治国方法与大政方针在齐宣王看来均“不能用”。对于孟子的“不遇”,司马迁也说得很明确:“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,以攻伐为贤,而孟轲乃述唐、虞、三代之德,是以所如者不合。” [8](p2847)就当时的社会形势而言,孟子的知名度是非常有限的,他游于齐梁、受邹滕鲁等国咨询,并且可能一度“后车数十乘,从者数百人,以传食于诸侯”(《滕文公下》)[6](p145),但梁惠王见面直呼为“叟”,齐宣王想“召而见之”,鲁平公因嬖人的一言而放弃了对孟子的拜访,至于梁襄王更是对孟子不加礼遇。这些情形不要说与纵横家张仪、公孙衍无法相比,更不可与邹忌、淳于髡、邹衍、惠施等人相比。同是《孟荀列传》,司马迁叙述了孟子的“不遇”,同时又叙述了邹忌、淳于髡、邹衍等人的风光排场:邹忌“以鼓琴干威王,因及国政,封为成侯而受相印”;淳于髡见梁惠王“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。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,髡因谢去。于是送以安车驾驷,束帛加璧,黄金百镒”;邹衍“重于齐。至梁,惠王郊迎,执宾主之礼。至赵,平原君侧行撇席。如燕,昭王拥彗先驱,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,筑碣石宫,身亲往师之”。[8](p2848-2849)至于惠施长期担任魏相,且推动齐梁“徐州相王”,至楚,楚王郊迎(《战国策·魏二·魏王令惠施之楚》) [9](p1334-1335)。这些知识界的贤达人物受诸侯“尊礼如此”,显然非孟子所能比,以致生活于200年之后的司马迁也不得不借助邹衍的风光感叹“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,岂与仲尼菜色陈蔡,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” [8](p2849)。所以,以这种情形来看,我们与其说孟子是当时天下的“名儒”,还不如说他是邹鲁儒生中的“名世者”。更为重要的是,孟子在涉及自己的“好辩”话题时,总以“不得已”来加以言说,这种被迫而非主动的态度展示,其中无疑暗藏着孟子的心理症结,而这种心理症结又与先秦儒家知识观念的传承和变化密切相关。
“不得已”除了见于《孟子》,相同的用法还见于同时或稍前的其他文献,如《论语·颜渊》子贡曰:“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二者何先”、《庄子·人世间》“无门无毒,一宅而寓于不得已,则几矣”等 [10-11](p126、148)。这些用例可证至迟在孟子时代,“不得已”已经完成了词汇化,即完成了由表达“事件的延续”到表达“事件的原因或状态”的转变 [12]。与这些文本表达的意义相同,孟子使用“不得已”同样也是重在说明自己对墨子、杨朱的辩论是被迫的、被动的。这里的问题是,面对时人、弟子的“好辩”视之,孟子为什么这么坚定地使用表示无可奈何之义的“不得已”来回护呢?其实,孟子采用设问句式以“不得已”来回答“好辩”之评时,已经是在着力否定自己被视之为“好辩”的代表了。换言之,无论时人或弟子怎么看待孟子的言辞风格,而孟子从内心深处是排斥辩论的,至少辩论的言辞及风格在他自己看来是被迫采用的。显然,孟子对辩论的这一态度,并非来自于他所生活的时代,无论孟子是否为稷下学者,他均受到齐国乃至整个战国社会“好辩”风气的影响。所以,孟子否定辩论的态度,与他所生活的时代关系不大,而是与之前的儒家知识观念密切相关。
对于孟子来说,他最为崇拜的儒家学者无疑就是孔子,他不仅时常表达自己“不得为孔子徒”的遗憾,而且还借孔门弟子之口高度评价了孔子对于世间的贡献。 即使是否定自己的“好辩”,孟子也重在强调自己“不得已而辩”意在“著孔子之道”。于此,孟子否定辩论的态度应该也与孔子的言行密切相关。
对孔子而言,言辞的巧辩程度与德行正好成反比关系:言辞越巧,离道德越远;相反,“刚、毅、木、讷近仁” [10](p143)。所以,孔子虽然没有像老子一样明言“善者不辩,辩者不善” [13](p191),但他对相关的言辩行为显然是否定的,这也是他一再言说“巧言乱德”、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”(两次)、“巧言、令色、足恭, 左丘明耻之, 丘亦耻之”的原因[10](p167、187、3、52)。在孔子看来,言辩不但是“佞者”的表现[10](p118),而且还有可能颠覆国家,所以孔子将“利口之覆邦家者”与“恶紫之夺朱也, 恶郑声之乱雅乐也”并提[10](p187),是孔子“三恶”之一。由于认为“巧言”与“乱德”对应关系,孔子在面对言辞时往往采取怀疑的态度,如他说 “始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信其行;今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观其行” [10](p45)。按照孔子所言,他由“听其言信其行”到“听其言观其行”的转变,是拜宰我所赐。其实,结合孔子对于“巧言”、“利口”的态度可知,他的这一转变只是对自己一贯主张的再次确认,即宰我的行为让他再次确证了言辞的不可靠。与“巧言”、“利口”相对,孔子十分提倡“慎言”,如“敏于事而慎于言”、“慎言其余”等[10](p9、19)。当然,与“讷言”相比,“慎言”还属中等,在孔子看来,真正的君子仅仅做到“慎言”还不够,应该走向“讷言”,这就是他所说的“君子欲讷于言,而敏于行”、“刚、毅、木、讷近仁”。[10](p41、143)这种“讷言”达到极致状态便是“无言”,如孔子对子贡说“予欲无言”,对于子贡的疑问,他又以天道来解释,即“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”。以“重言天何言哉”可以看出,在言辞与德行方面,孔子追求的是不需要任何言语的道德浑融状态,就像天之大德一样天无言而“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” [10](p187-188)。从“利口”、“巧言”到“慎言”、“讷言”以至“无言”,可以看出孔子对言语的基本态度。相对于《论语》,《左传》倒是记载了孔子说“言之不文,行之不远”之语[14](p1106),其实这里的“言之要文”主要强调的是言语的合理、充分,而非言辞之辩,这一点可以从《左传》所记子产回答晋国之问的内容得到证明[14](p1106)。与《孟子》相比,《论语》中没有十分明显的辩论场景,比如关于“三年之丧”的话题本可以引发一次激烈的辩论[①][10](p187),然而孔子答非所问,他“似乎从一开始即放弃了与宰我进行深入全面的论辩的欲望”[15]。显然,孔子之所以采用如此态度对待辩论,源于他对言语可靠性的怀疑和不安:因为在孔子看来,宰我对“三年之丧”的态度并非因为一场辩论所能扭转的。
生活在孔子之后、又以发扬孔子之道为己任的孟子,对于孔子的言辞主张应该十分熟悉,这也决定了他在面对新形势时,一方面必须“好辩”,另一方面又否定自己的“好辩”,于此只能采用一种“不得已而辩”的矛盾态度。孟子对辩论的“闪烁其词”源于孔子对于言辞的态度,换言之,在孟子看来,想要“著”孔子之道、扬仁义之说,必须辩论,然而这一行为又非孔子所认可,所以只能表述为“不得已”。无论时人、弟子是否理解孟子的“不得已”,从他自己的表述中可以明显看出,对于辩论孟子内心是充满矛盾的,至少是模棱两可的。他的这种“不得已”到了荀子时代已没有了任何踪影,因为“不得已”之辩衍变成了“君子必辩”[16](p87)。与孟子相比,荀子不但明确把辩论区分为圣人之辩、小人之辩、士君子之辩[16](p88),而且更把辩论付诸于著述行为,《荀子》的文章风格可资证明 [17]。
从孟子到荀子的转变,其中固然有孟荀两人学术旨向的不同,但更多的是先秦儒家对于辩论观念传承和延续的发展: 从孔子到孟子,言辞之辩由否定到“不得已”虽然其中包含着诸多的无可奈何,但儒家之辩无疑已付诸实践,并由此在社会上赢得了“好辩”的名声,这一风气以及知识界对于儒家的印象必然影响至荀子;从孟子到荀子,辩论由“不得已”到“君子必辩”,不但完全没有了被动、被迫的气息,而且变得更加刚正和理直气壮。另外,荀子对于孟子的学术观点多有批评[②][16](p94-95、434-449),但并未指责其“好辩”的风格。从荀子的这一行为可以看出,他在批评孟子的学术观点的同时,也延续和发展了孟子关于辩论的知识观念。所以,结合孟子的“不得已”之辩,可以较为清晰地呈现出先秦儒家知识观念传承与新变的过程。
二、孟子“好辩”与当时的社会风气
如果说孟子的论辩在当时的战国知识界占有多大分量还属争议的话,那么毋庸置疑的是,正是孟子“息邪说,放淫辞”的勇气使他赢得了“好辩”的名声,尽管他认为自己“不得已而辩”。
孟子是邹鲁儒生的代表,又以好辩著称,所以在世人眼中,儒家便有了“好辩”的称谓。庄子在与惠施对话时说“儒、墨、杨、秉四,与夫子为五,果孰是邪” [11](p838),其中的“儒”显然已与善辩的墨家、惠施、杨朱、公孙龙相提并论了。当然,在天下“善辩”的五家之中,最负有盛名的便是“儒墨相辩”,这一点在《庄子》中反映得极为明显,如《列御寇》郑人缓一事的寓言:郑缓学儒,其弟学墨,“儒墨相与辩,其父助墨”,进而导致了郑缓的自杀[11](p1042)。此事虽是寓言,但足可见孟子的时代,儒墨相辩的激烈程度。至于《齐物论》“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”、《在宥》“儒墨毕起,于是乎喜怒相疑,愚知相欺,善否相非,诞信相讥”、《天运》“杀盗非杀人,自为种而天下耳,是以天下大骇,儒墨皆起”、《徐无鬼》“知之所不能知者,辩不能举也,名若儒墨而凶矣”等[11](p63、373、527、852),这些语句尽管借助不同的人物以各样的方式加以表述,但它们无疑都是以孟子为代表的儒家与墨家“相与辩”的时代映照。
如前所言,据孟子自己透露,孟子的“好辩”是对杨朱、墨翟“非儒”的反攻,即对儒家学说生存危机的激发。然而,孟子的这种解释无法应对他在儒家内部以及与一般时人的辩论。就《孟子》所反映的情形来看,他与墨者的辩论仅有一次,还是间接问对,这种频率显然无法与孟子和他人的辩论相比:经常与孟子一起切磋学问的是儒家的告子、高子、孟季子等人,此外孟子与农家的陈相以及富有黄老特色的宋牼也各有一次问对;至于孟子与时人如陈贾、淳于髡、景丑氏以及不知名的齐客、齐人、任人等辩论次数最多,如果时人加上诸如齐宣王、梁惠王之类的诸侯王或执政大臣,孟子与时人辩论的场面可谓遍布《孟子》全书。而这些时人我们都很难把他们归于杨朱、墨家或其他学派之中,所以孟子的“好辩”固然存在针对杨朱、墨翟之言而发的一面,但也并非仅此而已。 换言之,孟子的“好辩”来源于多个方面:其中有对杨朱、墨翟之言的反攻,也有对当时知识界特别是稷下学宫论辩之风的吸纳,更有齐地“好辩”风俗的影响。
就战国中期的知识界而言,“好辩”的学者绝不仅仅庄子所说的儒、墨、杨、秉、惠施五家,还应有邹忌、邹衍、邹奭、淳于髡等一批稷下学宫的学者。而稷下学宫的辩论争鸣,通常被认为是战国“百家争鸣”最为典型的代表。据张秉楠考证,在孟子前后,游历于稷下的学者姓名可考者有“淳于髡、彭蒙、宋钘、尹文、倪说、告子、孟轲、季真、接予、田骈、慎到、环渊、王斗、荀况、田巴、徐劫、鲁仲连、邹衍、邹奭共19人。[18](p1)限定于孟子生活的时代,这个名单尽管应该缩减,但“盛于威、宣之际”的稷下学宫总体人数显然要比19人更多。如《韩非子·外储说左上》记载倪说“持‘白马非马也’服齐稷下之辩者” [19](p674),《史记正义·鲁仲连邹阳列传》记载田巴“服狙丘,议稷下,毁五帝,罪三王,服五伯,离坚白,合同异,一日服千人” [8](p2981)。而据刘向所言“谈说之士期会于稷下”,看来稷下学宫本身就有集会辩论的制度或规约。如此看来,“好辩”实为当时知识界的普遍风尚。
另外,据两汉典籍所记齐国民俗一直以来都以“善辩”“好议论”著称,如《淮南子•要略》说齐国“民多智巧” [20](p710),《史记•货殖列传》说齐地“俗宽缓阔达,而足智,好议论” [8](p3963),《汉书•邹阳传》云“齐楚多辩知”,《汉书•地理志》则指出齐人言辞多为“夸奢朋党,言与行缪,虚诈不情”等[21](p2353、1661)。东汉末年的徐干在《中论•核辩》更是把齐人看作“利口善辩”的代表:“俗之所谓辩者,利口者也。彼利口者,苟美其声气,繁其辞令,如激风之至,如暴雨之集,不论是非之性,不识曲直之理,期于不穷,务于必胜。” [22](p97)齐地这种“利口善辩”的民俗,可以说是战国时期稷下学宫“百家争鸣”的遗泽,也可以说是稷下学宫论辩争鸣的群众基础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现当代学者中,孟子是否做过稷下学宫的“先生”一直存在争议。如钱穆认为孟子虽游于齐而不列于稷下,他的主要依据是“孟子在齐为卿,有官爵,明不与稷下为类。致为臣而归,则非不仕。宣王欲中国而授孟子室,养弟子以万钟,此《史记》所谓开第康庄之衢,欲以稷下之礼敬孟子。孟子曰:是贱丈夫登垄断网利者。而淳于髡又讥之曰:‘夫子在三卿之中,名实未加于人而去,仁者果如是乎?’凡以见其出处行谊之不同。” (《孟子不列稷下考》)[23](p272-274)钱穆的这一观点被白奚所承继,他通过比较孟子与稷下先生行为、持论的差异,认为孟子确实“不与稷下先生为类,他不属于稷下先生是很明显的”。[24]而孙开太认为孟子两次游齐,“都在稷下学宫,而且时间相当长”。[25]《公孙丑下》记载孟子指责蚔蛙身为“士师”而没有进谏于齐王,于是“蚔蛙谏于王而不用,致为臣而去”;对此,齐人对孟子的主观意图表示怀疑,孟子便说:“我无官守,我无言责,则吾之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?” [6](p96)其中的“无官守”、“无言责”,即《史记》所云的稷下先生“不治而议论”[8](p2296),以此来看孟子为稷下先生的可能性很大。
无论如何,稷下学宫的“论辩争鸣”风气显然已经影响到了孟子。有论者指出,稷下学宫“对谈辩的水平和能力非常重视,甚至谈辩水平的高低会影响到一个士人在稷下学宫的地位高低”,并以《新序•杂事》所记“齐有稷下先生,喜议政事”淳于髡与邹忌辩论一事为证。[26]淳于髡与邹忌的辩论也见于《史记·田完世家》,两书所记二人的问对都是问以隐语、答以明言,《史记》记载淳于髡最后说“吾语之微言五,其应我若响之应声,是人必封不久矣” [8](p2291),而《新序》的记载是“淳于髡等三称,邹忌三知之如应响,淳于髡等辞屈而去。邹忌之礼倨,淳于髡等之礼卑”(《杂事》)[27](p46)。 两部典籍记载尽管存在些许差异,但淳于髡与邹忌都善于“辩论”却是毋庸置疑的。
三、孟子“好辩”的儒者之风
与淳于髡、邹忌、田巴、倪说等人的“利口善辩”相比,孟子的“善辩”稍嫌逊色,如《孟子》记载两次淳于髡与孟子的问对,其中一次是两人讨论礼与权的问题,进而淳于髡提出“今天下溺矣,夫子之不援,何也”,随后孟子便说“天下溺,援之以道;嫂溺,援之以手,子欲手援天下乎”。[6](p177-178)从淳于髡提出问题的语境来看,他是想让孟子“出仕”以“援天下之所溺”,孟子“天下溺,援之以道”的回答显然也有“借势行道”的意蕴,至于孟子的反问“子欲手援天下乎”显然也不是淳于髡的论点。如果说这一次辩论分不出两人胜负的话,那么第二次的问对淳于髡则占据了上风:淳于髡首先发难,指责孟子身为齐国“三卿”但“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”,这样做实在不是“仁者”的行为;对此,孟子回答“仁”的行为有多种,君子的“仁”没有必要都相同,这种回答显然认可了自己从政的“无功”;紧接着,淳于髡又举出鲁穆公用公仪休、泄柳、子思等儒者为臣,但鲁国削弱得更甚,这说明儒家的“贤者”并非都“有益于国”;对此,孟子以百里奚不用于虞而用于秦来说明,“不用贤则亡,削何可得与”,但百里奚并非以“儒学”治理秦国;随后,淳于髡又举王豹、绵驹、华周杞以己变俗的事例,说明“有诸内,必形诸外”,所以真正的贤者应该“为其事而有其功”;对此,孟子举出孔子离开鲁国之事,来说明“君子所为,众人固不识也”。[6](p283-284)从两人问对的整个过程可以看出,孟子已经认可了淳于髡的前提,即自己出任齐国卿相并没有“名实加于上”,即“为其事而无其功”。对于产生如此结果的原因,孟子认为是齐王没有真正地任用他,然而当淳于髡指出真正的贤者应该像王豹、绵驹一样“有诸内,必形诸外”,即无势无位一样能够变风易俗的时候,孟子只好用“众人不识”君子之所为来搪塞,可见他已经无法反驳淳于髡“有诸内,必形诸外”的论点了。
当然,与稷下学宫的“利口善辩者”相比,孟子的“好辩”并非仅仅为了取胜,他的辩论更要受到儒家学说的指导或制约。这一点也许是他不愿意接受齐宣王“欲中国而授孟子室,养弟子以万钟”的内在原因,即他不想像那些“利口善辩者”一样“必求垄断而登之”,进而欣然“而罔市利”。毋庸置疑,孟子的辩论是“儒者之辩”从其辩论的主题最能证明,如与齐宣王问对讨论的主题是“保民而王”,与陈相问对的主题是“治天下不可耕且为”,与墨家夷之辩论的主题是“爱有等差”,与宋牼辩论的主题是“以仁义悦王侯”等。其实,针对论辩主题的重要性,孟子本人已有很深的体悟,他说“言无实不祥”,即强调言语不能空洞无物,要切实而发、诚实而言,这样才能称之为贤人君子。他又说“博学而详说之,将以反说约也”(《离娄下》)[6](p190),孙奭云“孟子言人之学道,当先广博而学之,又当详悉其微言而辩说之,其相将又当以还反说其至要者也。以得其至要之义而说之者,如非广博寻学,详悉辩说之,则是非可否,未能决断,故未有能反其要也。是必将先有以博学详说,然后斯可以反说其约而已”。[28](p2727)简而言之,孟子的意思是要将广博的学习与详细的辩说结合起来,通过融会贯通进而掌握学问的要义,于此“详说”也会变得简约。可见,孟子于此强调的还是儒家学问的“至要之义”。
至于孟子围绕主题而采取的论辩方法更是多种多样,对此学界已有诸多的分析,如前引边家珍、刘生良等人的论述。然而对于孟子来说,论辩的方法固然重要,但其中最核心的部分无疑是“知言”,即“诐辞知其所蔽,淫辞知其所陷,邪辞知其所离,遁辞知其所穷”。[6](p62)“四辞”之义,大体如赵岐所云:“人有险诐之言,引事以褒人,若宾孟言雄鸡自断其尾之事,能知其欲以誉子朝蔽子猛也。有淫美不信之辞,若骊姬劝晋献公与申生之事,能知欲以陷害之也。有邪辟不正之辞,若竖牛观仲壬赐环之事,能知其欲行谮毁,以离之于叔孙也。有隐遁之辞,若秦客之廋辞朝,能知其欲以穷晋诸大夫也。若此四者之类,我闻能知其所趋也。” [29](p209)能知人之言辞的各种缺点,可见孟子所处位置之高,这正如程子所云:“孟子知言,正如人在堂上,方能辨堂下人曲直。若犹未免杂于堂下众人之中,则不能辨决矣。”[30](p233)有了这种高度,所以孟子在与人辩论时显得自信万分而又从容不迫。
结 语
《孟子》的文本内容显示,孟子把自己“好辩”的原因归结为对杨朱、墨翟等人的批判,这种归因在呈现出孟子捍卫儒家学说使命感的同时,也折射出自在的悖论,即孟子的这种解释无法回答他在儒家内部以及与一般时人的辩论。结合孟子生活的战国时代,孟子的“好辩”来源于多个方面:其中有对杨朱、墨翟之言的反攻,也有对当时知识界特别是稷下学宫论辩之风的吸纳,更有齐地“好辩”风俗的影响。与稷下学宫的“利口善辩者”相比,孟子的“善辩”在方法上还稍嫌逊色,这一点集中表现在孟子与淳于髡等人的论辩中。
当然,与同时代的其他学派相比,孟子的“好辩”并非仅仅为了利口、取胜,其主观目的在于宣扬儒家的学说,而客观之中又受到儒家学说的制约。孟子对辩论的“不得已”态度,源于孔子对言辞功能的怀疑,而孟子对于辩论话语的开拓,不仅直接影响了荀子的立论方式,而且更为战国时期的儒家在社会上赢得了“好辩”的名声,《庄子》、《韩非子》、《墨子》等文本对儒者形象的描述,正是这一现象的反映。换言之,从孟子的“不得已”到荀子的“君子必辩”,不但表现出儒家知识观念转换、新变的过程,更折射出先秦儒家士人与整个知识界的交流、互动、吸收以及磨合的复杂过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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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注释]
[①]除了三年之丧,“曾皙冉有公西华恃坐”、“季氏将伐颛臾”也有可能激发论辩的场景,但最终均孔子的评论结束。
[②]如性善论、五行学说等,详见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、《荀子·性恶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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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全 文 完 -
原刊于《江西社会科学》2019年第2期
作者介绍
刘全志
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,主要从事先秦两汉文学、文献与文化研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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